是场景在变坏,还是我们不再好奇?| 一秒耳鸣 #1 feat. 柏林
「一秒耳鸣」是《進化耳朵》的全新栏目,以期能够在过往的深度访谈之外,更快速地捕捉、记录音乐与日常生活的关联。第一期受邀来做客的是,小动物唱片主理人以及鼠鼠鼠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 —— 柏林(bolin)。
小动物唱片是一家发起于长沙,如今落脚于深圳的独立厂牌。自 2018 年成立至今,总共发行过十余张唱片和三本自制 Fanzine。它凭借对自身审美和 DIY 精神的坚持,以及细水长流的运营模式,逐渐成为中国独立音乐场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
2022 年,Bandcamp 以一份“中国最好的独立流行唱片厂牌”的盘点型报道文章[1],记录了国内的 indie pop 场景,其中就包括小动物唱片。
去年 8 月,柏林的新乐队鼠鼠鼠的新专辑《the three mice》由小动物唱片发行。这是一张相当青春色彩的噪音流行作品,简短、粗糙却打动人心。这样一张 DIY 气质十足的作品,在 2024 年的终年盘点里,获得广泛赞誉,被包括 UPEE 和耳帝在内的媒体与乐评人选入当年的最佳作品。
柏林和本次访谈的作者艾舒,如今均居住于深圳。于是,这次的见面约在柏林的家中,也就是你能在小动物唱片和柏林自己的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背景空间,一间布置得像林间草坪的客厅。
与琪琪音像或者野生唱片这样的独立厂牌类似,小动物有着专属于自己的独特视觉风格。随意点开它的某个社交媒体内容,你便能体会到,那是一种新鲜活泼的手绘风格,与厂牌的独立流行气质相得益彰。
透过柏林家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与地铁站相连的商场和街道。那是春节后返工的第一周,城市还没有恢复到往日的快速节奏,街上人烟寥寥,唯有从北方来的冷空气,把窗外的树枝吹得东摇西倒。采访中途,柏林还接到了刚复工的纸箱厂老板打来的电话,约好过两天把新的快递用纸盒送上门——唱片属于易碎品,需要特殊定制的包装盒。
坐在人工草的地毯上,柏林和艾舒开启关于近期生活、社交媒体以及音乐场景的日常讨论。
艾舒:通常来说,你一天的日常会是什么样?
柏林:我的生活节奏属于夜猫子型,越晚头脑会越清醒、兴奋。所以,通常来说等到凌晨两三点才会有创作上的灵感,或者有动力去发邮件,和其他人交流。第二天睡到九点、十点起床,醒来之后,通常会打开唱机,放一张黑胶来听,让自己更快地找到状态。吃完早饭,习惯是先看睡前发的邮件有没有回复,再浏览一些音乐相关的新闻。其它时候也会做一些厂牌和乐队的工作。
我平时还很喜欢散步。晚上吃完饭或者凌晨就在附近到处乱走,看能不能发现一些特别的东西。你喜欢散步吗?一会儿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出去走走。这几天还没有开工,人不多,我觉得特别舒服,如果一直能是这样的状态就好了。
艾舒: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深圳,这中间有考虑过去别的城市生活吗?
柏林:我是 2019 年来深圳实习,后来就留在这边。去年我认真地思考过,要不要换个地方。后来我觉得,其实深圳比其它地方都要好。
你肯定会问,为什么?我很长一段时间很喜欢爵士或者更地下一点的噪音,例如自由爵士。住在深圳的话,你可以看明天音乐节和同样是旧天堂办的国际爵士音乐节,以及其它我喜欢的乐队或者音乐人。每次看完演出,我都会有一种磁场相互吸引的感觉。作为创作者,我可以从这些演出上吸收到能量和启发,或者感受到互补的共鸣。
深圳的地理位置也很好。沿海,气候不错。去广州很近,那里活跃着很多和我们风格差不多的乐队和朋友。去香港很近,也经常去那边找朋友或者看演出。我以前是在长沙读的大学,相比较来说,长沙就太内陆,无论是位置,还是文化层面。
艾舒:除音乐之外,你平时会看书和电影吗?
柏林:说真的,从去年到现在,我起码半年没有看进去过一本小说。以前还会有心比较平静的时候,能看进去书。可能去年下半年实在太忙,除了维护厂牌的发行和周边,唱片店也要更新、挖掘内容以及发货,我还要负责运营厂牌和乐队的社交媒体,小红书账号就有两个,Instagram 有三个,日常需要发帖和回复评论。
我也不想把这些事情变成一种真正的工作,因为那会很机械和枯燥,会让人觉得很累,所以就比较随性。不过,我有时候也在想,经营者或者运营者之类的角色,其实是会影响到作为创作者的心态,或者挤压我的时间。
艾舒:那你会想办法去平衡和转换这两种角色吗?
柏林:你要生活的话,肯定得在运营的角色上付出更多,大过创作者的身份。最近倒还好,过年的这段时间相当于是给自己放了假,我感觉自己又更回到创作者的状态里面去了。
运营者和创作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举个简单的例子,厂牌运营者的身份要更严肃和成熟,考虑的东西更多,但回到创作者之后,我会喜欢更年轻的事物,状态更纯粹。
艾舒:在社交媒体上,你一般会发些什么呢?
柏林:通常情况下,是想到什么发什么。我会在脑袋里有草稿和大概的构图。如果点赞的数据还可以,我就会多发一些。但经常是重复发完一段时间,我就没兴趣,然后不想弄了。
如果是按工作的态度和模式来做的话,我肯定能做得更好,但总是发一些重复的东西,比如构图全是一样,只是换一张唱片来发。我就觉得会很累,而且没有新鲜感。并且原本是听歌的时候想到,然后录来发,如果重复地这样做,也背离了听歌的初衷,会磨灭听歌原本的趣味。
艾舒:这就是现在的社交媒体内容的矛盾之处。如果要认真地运营,就要绞尽脑汁来思考内容。让原本是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行为变味了。
柏林:不过有时候分享能收到一些回应,我觉得是能够从中获取能量的正反馈。这也是我觉得把它当作工作和创作两种不同模式去思考的微妙的地方。如果我从音乐人或者创作者的角度去听歌,肯定是希望能沉浸在一个私人的情绪和空间里,这种感受也很难分享出去。
艾舒:对于社交媒体的运营,你有什么观察到的或者自己的经验分享吗?
柏林:我觉得还是不能被社交媒体捆绑。我留意过自己喜欢的那些乐队,当然他们的粉丝数量已经比较多了,他们随便发的内容都能获得非常好的反馈。而国内的很多创作者似乎太注重“运营”了,给人的感觉这都不是她/他自己,而是把别人觉得美的东西包装出来给大家看。同样的模式,差不多的文案,比如总是 emoji 表情加文字。但你看前段时间不是有很多外国人到小红书来吗?他们也是想到什么发什么,反而会有不可思议的收获。更随性才更真实,我觉得真实就很好。
艾舒:或许这与我们对于创作的看法也有关系?独立音乐本身就是一种强调“真实”感受的风格,尤其像是独立流行(indie pop)这样的分支。例如,你做过的乐队棉花山脉和现在的鼠鼠鼠,创作的角度都十分生活化,写的是自己的经历。对于你来说,创作的灵感通常来自什么地方?
柏林:我喜欢从文字、文学书或者漫画里找到灵感。村上春树的书(赖明珠译本)我有很多,焦虑时就喜欢随机翻开一页重复读。之前看《我们的乐队可以成为你的生活》,你也可以看到那些乐队在做的事情,Sonic Youth 也好,Fugazi 也好,会觉得振奋人心。Minutemen 那首 “History Lesson Part 2” 就是我的摇滚圣经。
鼠鼠鼠的「鲁蛇俱乐部」也是写的自己在深圳难以适应的那段时间生活情绪上的压抑感受。我觉得大家会喜欢这首歌,也是因为他们能通过这首歌,感受到自己的某些生活碎片吧。写这首歌也让我觉得自己离心目中的那片文化社群很近。
不过,有个很好的朋友之前和我说,下次你不要写这么私人的东西——因为我写的那部分歌词和他有关系,让我多写点什么山或者宇宙之类的。(笑)
艾舒:最近两年,我从不同的地方听到过类似的感受,即想要发现新的有趣的音乐越来越难了。你平时会通过什么样的途径来发现新音乐呢?
柏林:考古或者挖掘“新”音乐总是让我觉得兴奋。常规的新音乐渠道就是音乐相关的社群以及流媒体。Spotify 上的相关音乐人推荐和各道都做得很好,从那里找到感兴趣的乐队之后,再去他们的 Instagram 或者 Bandcamp 看看。除此之外,我还认识一些和我们相似的国外的独立厂牌,他们也会分享自己社群或者国家的音乐人。你会发现在他们那里是真的能发掘很多新乐队,如果想做厂牌的话,会有很多能做的事情。但在国内,能激发起积极性的音乐就太少了。
艾舒:作为一家在深圳的厂牌,小动物有考虑过做一些本地的线下活动吗?
柏林:去年鼠鼠鼠有和想想乐队一起在深圳做过一场演出,今年小动物还会和另一个好朋友在广州做一个有趣的策划。不过这种系列的策划,我们通常是做视觉设计和社群推广。
以我们的名义去办演出的话,我希望是能够百分百的 DIY 小演出,自己画海报,门票定得很便宜,甚至是免票。可问题还是在于,选择太少。虽然可以邀请周边城市的乐队来参加,但我最担忧的是,有多少深圳本地的乐迷会感兴趣并愿意来现场看?但你看,如果是在广州,你办一场同样的(比如 emo 的)演出,至少你知道有特定的乐迷群体存在,他们一定会来。
另外,我觉得要办这样的活动,是需要更多的人参与,如果能有身边的同类型乐队一起相互鼓励和激励,那就更好了。如果是一个人做的话,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要照顾所有人的情绪上的感受,有时候我会比较担心。
艾舒:有的评论者会认为如今的新音乐人和作品,与前些年相比不尽人意。我们都经历过 2015 年到现在的国内的独立音乐场景变迁,见证过包括身边的朋友在内的从新人到成熟乐队的过程。最后也想问下你,对于新场景,个人的感受如何?
柏林:就像最开始我很抗拒小红书,觉得那有什么好的,我才不会玩!可是你看我现在不照样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或者对于音乐的认知,到了新的场景就会先入为主地抗拒新的、不熟悉的东西。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应该提醒自己,努力保持好奇,保持一颗年轻的心,这样才有动力去挖掘和接受新东西。
——— 2025 年于深圳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