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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义者如何重新定义经典摇滚

译者按:

最近这几年,有关 riot grrrl 运动的介绍,好像变多了。Riot grrrl,在国内也常被译为暴女运动,是一场诞生于美国华盛顿州奥林匹亚的女性主义朋克运动,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第三次女性主义浪潮的起源之一,在世界范围内都有着深远影响。不过,很多人在提到参与暴女运动的乐队时,除了 Bikini Kill,好像还是 Bikini Kill ,几乎没人提及另一支与前者同等重要的乐队:Sleater-Kinney。

Sleater-Kinney 和 Bikini Kill 一样,均成立于奥林匹亚,活跃于当地的女性主义朋克社群。在 1994 年 S-K 成立之前,两位主创 Carrie Brownstein 和 Corin Tucker 分别有着别的乐队:Excuse 17 和 Heavens to Betsy ——皆是暴女运动最早的参与者。

从 1995 年发行的同名专辑 Sleater-Kinney 开始,S-K 至今一共发行 9 张全长录音室专辑,几乎所有作品均获得评论家广泛好评。Greil Marcus 和 Robert Christgau 都曾给予 S-K 极高的评价,比如前者在 2001 年称她们为“美国最好的摇滚乐队(the greatest rock band in America)”。若以 Pitchfork 为参考,S-K 九张专辑平均分为 8.7,少有乐队能相媲美。

2006 年至 2014 年间,Sleater-Kinney 休团 8 年,这是独立音乐在美国发展最繁盛的一段时间——或许也是 S-K 被国内乐迷“遗失”的原因之一。2014 年乐队回归前夕,她们所属厂牌 Sub Pop 再版重制发行了套装 Start Together,收录有乐队此前发行的所有专辑。Pitchfork 曾为此献上一篇长文,点评回顾 S-K 的音乐生涯。作者 Jenn Pelly 的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很详细,把个中因素都覆盖到了,我在这里简要翻译并注释后介绍给各位。当然,最好还是看英文原文

—— 林艾舒

“我希望 Sleater-Kinney 能蜚声世界。”你或许不会相信这句话竟出自 Sleater-Kinney 吉他手 Carrie Brownstein,在 1996 年,21 岁的她耸耸肩,开玩笑似地说到。但极有可能,她不过是在影射当时泛着泡沫的西雅图垃圾摇滚(Grunge)场景——被主流厂牌趋之若鹜而不断膨胀1。此间种种,被不远处的奥林匹亚女性主义朋克社群所摈弃2,Sleater-Kinney 正是其中一员。和她们的前辈 Bikini Kill 与 Fugazi3 一样,Sleater-Kinney 绝不会为主流厂牌挥舞的钞票折腰。并且,在 1996 年的环境里,她们粗砺的朋克暴动主义风格想要爆红,无异于一个笑话。不过眼下,随着喜剧连续剧《波特兰迪亚》的走红4,Brownstein 作为主创和主演的名声倒是指日可待。“我们肯定不会红得像 Pearl Jam 什么的,”她在同一个采访中说到,“但我希望能有更多人能够接触到我们的作品,而不仅仅是怪咖小众乐迷。”然而就在七年后,2003 年伊拉克战争打响的那段时间,Sleater-Kinney 第一次站上了剧场级的舞台,开启与 Pearl Jam 的系列巡演。

从 1994 到 2006 年,Sleater-Kinney 的音乐之路顺风顺水。由吉他手 Brownstein,主唱/吉他手 Corin Tucker 和 96 年入队的鼓手 Janet Weiss 搭档的三人组,创造出一种极具辨识度的独特而变化多端的摇滚音色:Brownstein 平铺直叙的念唱与 Tucker 狂野颤动的嗓音形成张力十足的叠声,交织呼应,获得令人惊异的美感。单单说 Tucker 丰富恣意的表达欲,也是难得的天赋,仿佛 Kathleen Hanna 的硬核呐喊与 Iron Maiden 的 Bruce Dickinson 歌剧般声线的融合。Tucker 或许是第一位寻求将灵魂乐女王 Aretha Franklin 类似唱法融汇到自己演唱里的朋克歌手,刻画生活本味的同时,也让人窥见天堂般的轻盈。正如 Tucker 在 “I Wanna Be Your Joey Ramone” 这首歌里唱到的,她已然成为一位摇滚女皇。

现实生活里,Sleater-Kinney 是不抛头不露面的独立摇滚音乐人;而在作品中,她们却张扬着摇滚偶像的头角。这次的套装 Start Together 精心捕捉并刻画了她们的二元形象:从第三次女性主义浪潮的理想实践,到她们偏向经典摇滚的后暴女运动修正主义风格。七张专辑均被重制并附赠一本装帧精良的相册,还收录有一首标志着乐队重组的全新七寸单曲。总的来看,Start Together 套装很好地展现了这支乐队如何将奥林匹亚朋克理念融入更具音乐抱负的作品里:十年时间,从只会呐喊嚎叫到写出闪闪发光的抒情诗,从刚会使用调音器到写出齐柏林飞艇般的即兴段落,从小我的政治追求到为公共的政治诉求发声。简直是一段让人百听不厌的精彩故事。

Sleater-Kinney 对摇滚乐有着明晰的认知。在这之前,有 Lou Reed 为被摇滚乐拯救的 Jenny 而歌唱,也有 Ramones 告诉我们 Sheena 如何成为一位朋克乐手5。1994 年的摇滚乐并不缺少女性的身影,许多新近的作品成为流行经典,包括 Hole 的 Live Through This, Liz Phair 的 Exile in Guyville, PJ Harvey 的 Rid of Me 以及 The Breeders 的 Last Splash6。然而,在所谓的不朽的摇滚巨星谱系或者说让人顶礼膜拜的摇滚神话里,鲜有女性能够跻身其中,创造属于她们自己的摇滚救世主元叙事。Sleater-Kinney 把六七十年代嬉皮士精神的大男子主义挪移到了她们自身概念里:翻唱 Springsteen 与 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致敬 Kinks 和 The Clash7,以及 Brownstein 对 Pete Townshend 弹吉他时轮臂风车和踢腿等神气昂扬的舞台动作的再现,还有 Tucker 公然喊出“我创造了摇滚!”这样的断言。无一不彰显着 Sleater-Kinney 的“不摇滚,毋宁死”的态度。并且她们也不避讳摇滚的基本需求——性与舞蹈,尽管她们时常会隐晦地拿这些话题来开玩笑。男性从性别差异里榨取到的东西——插电的布鲁斯总能获得女生青睐,又被 Sleater-Kinney 偷了回去。

Sleater-Kinney 的第一次排练发生在 1994 年的三月,就是 Kurt Cobain 自杀的那个春天。如果以事后之见来看,Cobain 关于摇滚乐的未来由女性来引领的评论8,此时已开始在美国遍地发芽了。Sleater-Kinney 最初只是 Brownstein 和 Tucker 的旁支计划,她们各自有着别的乐队:酷儿核配强力和弦的朋克乐队 Excuse 17 与泛灵魂乐朋克乐队 Heavens to Betsy。而 Sleater-Kinney 并未被朋克的教条束缚自己的视野,她们把各自的政治化声音与 The B-52’s 的律动和 Sonic Youth 的英气融合9,诞生出一种新的音色。她们从正分崩离析的暴女运动中汲取经验与教训,创作出 Hüsker Dü 般具有叙述性的作品并充分表达着自己的激进观点,与此同时竭力保持初心。1995 年发行的同名专辑 Sleater-Kinney 简洁结实而强劲有力,几乎和 Bikini Kill 之后的所有女性主义专辑一样,是一曲受到 Bikini Kill 影响拿起吉他把朋克的行动主义落实的回音。

最值得注意的是,Sleater-Kinney 的首专抛弃了以异性恋为基准的性观念,此时的 Tucker 和 Brownstein 正经历流动性别认同对自我身份的质疑。专辑里有一首歌 “How to Play Dead” 在描述为男友口的糟糕体验,是 Sleater-Kinney 为社会对女性的静默和对她们困境的忽视而打响的第一枪。专辑暗藏的紧迫感,也来源于现实,整张 Sleater-Kinney 碎片化录制完成——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这是她们澳洲之行的产物,此行还招募到鼓手 Lora MacFarlane,后者也参与了 1996 年的专辑 Call the Doctor 的录制。”A Real Man” 这首歌简直是女性主义经典文本 The Myth of the Vaginal Orgasm10 的煽动版,“我知道你想要进来/因为他们说这种感觉真不赖(Don’t you wanna feel it inside/ They say that it feels so nice),” Tucker 的语气极尽讽刺与挖苦。在硬朗的连复段之上,Tucker 态度坦率地说自己并不是“每次都需要高潮”。或许,我们应该称这首歌为 Clit-Rock11 。在欢愉和疼痛的交织转换里——偶尔也有人称之为 Emo,Brownstein 和 Tucker 的情绪在碎碎念的 “The Day I Went Away” 中爆发出来,这是少数几首能昭示 Sleater-Kinney 未来潜能的沉郁佳作之一。

Sleater-Kinney 在 1996 年发行的专辑 Call the Doctor 里,继续着她们的文化形象颠覆之路。相较之前的粗燥朋克的风格,这张专辑在各个方面均有精进:愈发复杂的吉他段落,更为失真的理智,更富有侵略性也更加深沉。“为何美好事物总是不肯停留?(Why do good things never wanna stay?)” Tucker 在 “Good Things” 里叹息,一首真挚的令人心绞动容的哀歌。”Anonymous” 则是在追问反思,为什么女性主义倡导者要自愿选择沉默。”I Wanna Be Your Joey Ramone” 对传统的颠覆真是让人拍案,好似在利用 “I Wanna Be Your Dog” 这个典故对 Ramones 和 Stooges 挑拨离间,精准而四两拨千斤地完成了对男性摇滚偶像崇拜的抗议:“我想成为你的Joey Ramone/让你把我贴在卧室门后/演出结束邀请你来和我共度/我是摇滚女皇(I wanna be your Joey Ramone/ Pictures of me on your bedroom door/ Invite you back after the show/ I’m the queen of rock and roll)。”这首两分半的摇滚乐小品寓意丰富,甚至值得一篇性别研究的学位论文来细细品味。

在专辑同名曲中,Tucker 刻画了一场狂热、激烈、脆弱的非常规恋爱。正是通过这首歌,二重唱第一次擦出精彩火花。“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 Brownstein 告诉《滚石》杂志,“我们立马暂停了一下,Corin 的表情像是在说‘这听起来很棒啊,你得继续试试。’就好像我和她融为一体了,一股电流从我的身体导通到了她那边。”在《村声》杂志(The Village Voice)年终点评时,Call the Doctor 入选了当时颇具影响力的评论家榜单12,且名列第三。她们所属厂牌 Chainsaw 开足马力生产这张专辑,仍然供不应求。

接着,Janet Weiss 登场。她的加入为 Sleater-Kinney 注入一位鼓手最强劲的力量与节奏,从而帮助乐队在 1997 年发行的专辑 Dig Me Out 获得突破性成功,使之成为美国朋克最佳作品之一。Weiss 的鼓点并非莽夫之力,而是通过内在的心灵动量将乐队助推至另一层次。此时 Sleater-Kinney 已签在规模更大的奥林匹亚女性主义厂牌 Kill Rock Stars13 旗下,她们在此陆续发行的四张专辑中,仍属 Dig Me Out 最能彰显乐队的态度和声音:时而残酷得让你心痛,时而又仿佛是恐吓胁迫,总是那样的精妙而极端;这些两三分钟长的作品四处散落的乐句足以被扩展构建出数张专辑,尽管已有一些无意义的轻快哼唱(如”Little Babies”)来稀释,它听起来依然辛辣,宛如不掺水的纯波特兰龙舌兰酒。

“Little Babies” 对刻板而典型的母亲形象发起抨击;”Heart Factory” 则是对《百忧解的国度》所讲述的滥用药物来控制情绪的讽刺14;而酣畅淋漓的 “Words and Guitar” 是一首再合适不过摇滚颂歌。在 “The Drama You’ve Been Craving” 的情绪至高点(Tucker 喊出“给我滚!Kick it OUT!”),双方的张力简直已经到了擦枪走火的边缘。专辑同名曲在探寻从俗世生活中挣脱的方法,开场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油门就已经踩到底,乐器齐奏,火力全开,“离开这泥潭/滚出我的头脑(Outta this mess/ Outta my head)”和大多数的朋克逻辑不同,这里没有面对无序混乱的虚无主义自毁倾向。相较于怀疑论、反消费主义以及停留于外表的纹身,Sleater-Kinney 更推崇朋克的同理与共情,并作为原则而身体力行。这或许是为什么 Sleater-Kinney 的作品总在喧嚣里映射出一道明亮的光,让人觉得感同身受,有种得到保护的宽慰。Sleater-Kinney 从始至终都坚信她们所创作的东西可以让我们的目光更明亮聪慧,更愤怒有力,更柔情温暖,也更充满希望。Dig Me Out 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刻画美好的未来。

“One More Hour” 是 Dig Me Out 以及 Sleater-Kinney 的音乐生涯的高光时刻,摇滚史上最恸人的分手曲之一。这首歌记录了 Tucker 和 Brownstein 短命的浪漫恋情,“噢,你有一双最深邃的眼睛(Oh, you’ve got the darkest eyes),”她们二重唱的声线都在颤抖,Tucker 有意拖长最后那个词,仿佛她舍不得放手。接下来的那段更是蕴含复杂情绪,揭示了分手的人为何而分手:一方想要解开纠纷的心结,而另一方却只想着把它剪断。“我离不开(I needed it),” Tucker 哀唱着,心碎让她的发音都含混了。”One More Hour” 是一部杰出的爱情悲剧,听众眼睁睁看着美好事物的破碎,却无能为力。

这种情绪顺势延展到了 1999 年发行的专辑 The Hot Rock 之中,柔和沉郁而灵性。这张专辑为 Sleater-Kinney 造就数个第一次,比如登上公告牌排行榜,尽管是短暂的名列 181 位的一瞥。Tucker,Brownstein 和 Weiss 的声音从未如此的深邃、内敛自省,充满存在主义的拷问,由内而外地散发诗性的美感。专辑里互文连结的部分受到另类流行乐队 The Go-Betweens 和 Yo La Tengo 的影响,人声温柔而优雅地缠绵交织,仿佛在缝合美梦与伤痛。The Hot Rock 是最适合带着去旅行的 Sleater-Kinney 作品,在火车上伴着它望向窗外,陷入漫无边际的白日梦。

Brownstein 和 Tucker 歌唱身心的转变,喟叹成人世界的无常,惋惜日渐消逝的情感,表露对科技的惊惧——毕竟此时距离“千年虫”计算机病毒昭示的现代文明终点就剩一年不到(”Banned from the End of the World”)。绝望得令人惊异的情歌 “The Size of Our Love” 来自 Brownstein,一个如泣如诉的爱情故事,凄凉氛围贯穿始末:“金戒紧紧缠绕/手指已变得乌青(The ring on my finger/ So tight it turns blue),”配着一段哀伤的提琴,她唱着,“时刻提醒/如果你不幸/我也将在这个房间殉随我们的爱情(A constant reminder/ I’ll die in this room/ If you die in this room)。”现在来看,Brownstein 拥有精湛的雕琢故事线的能力,并不让人惊讶:喜剧演员天生就具有操控我们情绪的才华,如果她能让我们捧腹大笑,想要让我们落泪也不是难事。

太阳、海洋、宇宙组成了这首意象派的单曲 “Get Up”。坚定有力的鼓点留下的空白,由间断演奏的短促连复段填补,吉他的音色也具有魔力,整首歌完美地契合进这些辽阔的意象。Tucker 犹疑的念唱让人想起 Kim Gordon 在 Sonic Youth 作品 “Tunic (Song for Karen)” 里的声音,一道从幻想的天堂里照下的光束。Tucker 的词句轻盈得像贴上了翅膀,也让人想起 Patti Smith,“再见渺小的手掌,再见渺小的心灵,再见渺小的头颅(Goodbye small hands/ Goodbye small heart/ Goodbye small head)”,像是禅宗目视自己的身体飞升,“宛如一篮子的星光,倒落在宇宙里(like a whole bucket of stars dumped into the universe)。” Sleater-Kinney 并不一定是在追随六十年代的摇滚先行者而进行修道训练,但它确实是东方信仰的体现:当你逝世后,你便化身为天地的一部分。“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一只愚昧的野兽?难道我不是?(Do you think I’m an animal? Am I not?)”则是 Tucker 在探寻推敲人最原始而本能的欲望。尽管有音乐织体的穿插点缀,The Hot Rock 仍是 Sleater-Kinney 最沉重的作品之一。

2000年发行的 All Hands on the Bad One 再次回归纯粹的摇滚乐,是 Sleater-Kinney 对第三次女权主义浪潮最直接的一次回应,也让人惊讶的,这是他们最欢快友好的作品之一。一曲曲糅合些许新浪潮、女子乐团以及 Go-Go 放克元素的吉他流行歌谣,朗朗上口,毫不避讳地把音乐行业对女性的歧视细细数来,辛辣而不留情面。极易入耳的 “You’re No Rock n’ Roll Fun” 是对那些无趣厌女的直男癌乐手的奚落和嘲讽:“你们的摇滚真够无趣/像是没人理的艺术品自挂墙壁!(You’re no rock’n’roll fun/ Like a piece of art that no one can touch!)”乐队三人齐唱,把“威士忌和巧克力(whiskey drinks and chocolate bars)”甩到那些人的脸上,何乐而不为?Sleater-Kinney 在歌里提到“可惜的是那些好男人从来不正眼看我们女孩的乐队(the best man won’t hang out with the girl BAA-AAND!)”,我们不禁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舍得错过这些有趣的女孩们?

这种幽默也在其他作品里上演。刻画摇滚乐手和骨肉皮关系的 “Milkshake n’ Honey”,宛如脊椎穿刺般揭开这复杂淫乱的一角;冲浪朋克风格的 “The Professional” 更是一针见血地谴责音乐行业对女性角色的边缘化;而 “Male Model” 是对性别歧视准则的消解,她们拒绝附加在女性摇滚乐手身上的本真性审视。对照歌词本你更能感受到 Bad One 口号化的直白,不过现实状况并未因此改变太多。”#1 Must Have” 是整张专辑的核心,Tucker 深刻剖析了暴女运动的商业化,曝光发生在 1999 年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恶行的同时15,坚定地表达自己的主张“我们的第一诉求是要能/让女性的安全得到保证(The number one must-have/ Is that we are safe)”。这首歌所带来的持续性影响,怎么说都不为过。

等到 Sleater-Kinney 最具分量的专辑 One Beat 发行的 2002 年,世界已经发生不可逆的转变。对数学摇滚和法国圆号的大胆尝试之下,是她们最外露的政治观点表达,例如”Far Away”和”Combat Rock”是身处后 911 时代的反思。这些歌揭示了国家的高层和某些为人不齿的艺术行为一样,会尽可能地利用别人的悲剧来让自己获利。Tucker 质疑美国甚嚣尘上的极端爱国主义,细腻地刻画了事件发生当天自己的身心经历:讽刺那位不知藏身何处的总统先生;为那些冲锋在前的人而感动;努力寻求一丝善良的希望:“我向天空望去/祈求它不要落雨(I look to the sky/ And ask it not to rain)。” One Beat 也并非全部收录的是战争歌曲。”Oh!” 是一首轻浮的追求身体愉悦的恋爱赞歌,而 “Prisstina” 讲述了一位边缘女孩发现摇滚的故事。专辑结尾曲 “Sympathy” 从 “Sympathy for the Devil”16 那儿掠夺来部分器乐,却反转了歌曲主题,这是一曲为 Tucker 早产之子的生命祷告:“在你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没有什么正义可说(There is no righteousness in your darkest moment),” Tucker 高唱着,“在面对最令人畏惧的死亡,我们地位平等一样(We’re all equal in the face of what we’re most afraid)。”

尽管已有 One Beat 的尝试,但还是没有人能料到 Sleater-Kinney 在 2005 年发行的新专辑 The Woods 是如此的生猛,而这也是她们乐队第一阶段的告别专。加入 Sub Pop17 后,“跻身独立摇滚主流”似乎成为 Sleater-Kinney 的诉求。一个像我一样普通的郊区高中生,将从某些怪咖朋友那里听说 The Woods 有多么牛逼,或许这之前他还曾为我们推荐 Queens of The Stone Age, The White Stripes 以及 Wilco 等等乐队的新专辑。此时,Sleater-Kinney 刚结束自己和 Pearl Jam 的剧场级巡演,便马不停蹄地前往纽约录制新专辑,她们尝试着将乐队的声音加重加噪。而新加入的制作人 David Fridmann,两年前曾与 Flaming Lips 合作,打磨了后者 2002 年发行的突破性专辑 Yoshimi Battles the Pink Robots。

当你最好的作品,恰是你最坚定自我表达、最晦涩难懂的作品时,那意味着你已然取得相当分量的艺术成就。这就是 The Woods。通过录音室现场录制,保留更多的失真,反而获得一种让人抓狂混乱的愉悦感。“ Friddman 给 Janet 说让她像‘Keith Moon 一样打鼓’,并且要有一种‘他身上披的毯子马上就要滑落’的感觉。” Tucker 在采访中形容。专辑收录有一首长达 11 分钟的 “Let’s Call It Love”,由大段的 Solo 组成,以及一首情味深长的回应曲 “Night Light”,华丽宏大的色彩让人想起 Deep Purple,而 Led Zeppelin 般的连复段也随处可见。”Entertain” 是一首独特的战斗进行曲,向空洞无物的复古摇滚风潮宣战:“你整天都想着 1984/你可真是闲的没事/呵,怀念 1984/信手拈来仿佛它是个婊子(You come around looking 1984/ You’re such a bore, 1984/ Nostalgia, you’re using it like a whore)。” Brownstein 引用奥威尔的名著来反对复古风格,要比直接了当地骂 “Fuck Interpol” 来得更诗意,不是吗?如果要我说,Sleater-Kinney 的前六张专辑哪张更接近“女性主义者重新定义经典摇滚(classic rock)”,我第一个考虑 The Woods。

“Jumpers” 的灵感源自 2003 年《纽约客》的同名文章,记录金门大桥的自杀事件。“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当你已经无法从生活中找到一丝意义的时候,你便试着以自己的死亡来寻找意义,” Brownstein 在采访里说到。当乐队最终决定解散时,这份解释也十分合适。”Modern Girl” 是 Sleater-Kinney 最历久弥新的作品,就好像在虚着眼睛寻找夜空里最亮的星星:“我的整个人生不过是阳光灿烂日子的一瞬(My whole life was like a picture of a sunny day)。” Brownstein 唱着,像是 Sleater-Kinney 版的 “Yesterday”,只不过在其中加入了一些小小的玩笑,批判她们所反对的消费主义文化。比如,她们对 iPod 在音乐商业领域比重不断增加感到不屑。而乐队也选择在独立音乐愈发商业成功的时候止步,Arcade Fire ——未来的独立音乐格莱美破局者,在 2004 年刚成立,不过关于独立音乐概念的本真性讨论也愈发复杂。Brownstein 有种奇特的先知先觉:“我拿钱去/买一台电视机/它拉近我与世界的距离(I took my money/ And bought me a TV/ TV brings me closer to the world)。”只有当你察觉到墙正在逐渐围拢时,你才能写得出这样的音乐。

在摇滚乐的历史长河里,几乎没有什么事是板上钉钉的,所有的关键事件都笼罩在前后矛盾的迷雾中。有人说,Sister Rosetta Tharpe 是第一位吉他英雄;有人反驳,Robert Johnson 才是。有人说,Pete Townshend 砸吉他是一种自毁艺术;有人反驳,这不过是一种特权行为。有人说,猫王死了;有人反驳,猫王永远活在拉斯维加斯。有人说,朋克起源于伦敦;有人反驳,朋克起源于纽约,或者,女孩们创造了朋克而不是英格兰。但关于 Sleater-Kinney 的音乐生涯,有一些客观事实是我们能明确的:这支三人组诞生自暴女运动,并最终成为了这场运动最受评论界好评的乐队。她们早期的这七张专辑值得铭记,反复聆听。在 Start Together 套装里,附有几幅照片,其中一张是在暴风雨过后的跑道上,天空阴云密布:Tucker 举着拳头大步冲来,Weiss 正高高跃起,而中间的 Brownstein 双手朝天开心地笑着,仿佛在庆祝一场马拉松的冲线。其实这张照片拍摄时,乐队刚刚起步,但她们却展现出凯旋归来的气度,像是超级英雄,战无不胜。要说 Start Together 能带给我们什么,那便是告诉每一个普通的你我,如果能有这种高昂的激情以及持之以恒、不达目标不罢休的决心,我们都能成为她们。

—— 2020 年于北京亚运村

  1. 在 1991 年,Nirvana 的第一张主流厂牌唱片 Nevermind 发行,取得轰动性的成功,引发流行音乐行业对西雅图的关注与追捧。媒体争相报道,垃圾摇滚以及西雅图之声(The Seattle Sound)成为炙手可热的另类音乐风格,后文提到的 Pearl Jam 也为其中一员。主流厂牌纷纷飞赴西雅图,下重金签约,花大力推广包装,繁盛一时。据说当时有不少乐队,从各地搬往西雅图发展,只是为了能走红。 

  2. 奥林匹亚女性主义朋克社群,也就是暴女运动(riot grrrl)发源的群体。九十年代初期华盛顿州奥林匹亚诞生了众多以 DIY 精神为核心的女权主义朋克乐队,其中最有名的代表是 Bikini Kill,后者的主唱 Kathleen Hanna 即是暴女运动的发起人及核心人物之一。推荐一部 2013 年上映的 Kathleen Hanna 传记性纪录片《朋克歌手》。 

  3. 暴女运动中的很多乐队和泛硬核音乐场景有着密切联系,如 Nirvana 和 Bikini Kill 有很多故事。而 DIY 文化的旗手 Fugazi 则是这场运动的精神源头之一,其主创 Ian MacKaye 是暴女运动最早的支持者。MacKaye 为 Bikini Kill 制作了她们的第一张正式发行同名 EP 专辑 Bikini Kill。 

  4. 《波特兰迪亚》,即 Portlandia,一部共八季的速写喜剧(2011-2018),由 Fred Armisen 和 Carrie Brownstein 主创并主演。 

  5. 前者指的是歌曲 “Rock & Roll”,收录于 1970 年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专辑Loaded,即是那句著名的 “life was saved by rock and roll” 的出处。后者指的是 “Sheena Is a Punk Rocker”,收录于 1977 年 Remones 的专辑 Rocket to Russia。 

  6. 都是经典专辑! 

  7. 致敬 Kinks 出现在 Sleater-Kinney 很多的音乐元素里,包括后文所说的 Brownstein 对 Townshend 的模仿,当然还有 S-K 的专辑 Dig Me Out 的专辑封面;致敬 The Clash 或许是指 S-K 在 2002 发行的专辑 One Beat 里收录有一首歌 “Combat Rock”,歌名取自 1982 年 The Clash 的专辑 Combat Rock。 

  8. 这句话出自 Kurt Cobain 的日记,1993 年的某天他写道:“当我发现女性是摇滚乐唯一的未来时,我感到很欣慰(I like the comfort in knowing that women are the only future in rock and roll)。”很多喜欢 Kurt Cobain 的人都容易忽视这一点:他是女性主义的坚定支持者。 

  9. The B-52’s 对 Sleater-Kinney 有着重要影响,听听前者 “Hero Worship”——无贝斯双吉他两位女声主唱配置,Carrie Brownstein 在接受采访时也曾提到“早期的 S-K 就像是 The B-52’s 和 Gang of Four 的结合”。Sonic Youth 不用说太多,Kim Gordon 是一位重要的女性音乐人,而 Thurston Moore 也曾在 S-K 的作品中被提及。 

  10. The Myth of the Vaginal Orgasm 是一篇发布于1968年、正式发表于 1970 年的女性主义经典文章,作者是 Anne Koedt,一位激进的女性主义者。此文是针对六十年代的性革命给出女性主义的回应,讨论了女性的性体验。 

  11. Clit-Rock 所对应的是 Cock-Rock,后者通常指代那些彰显大男子气及男性魅力的乐队,尤其是硬摇滚。因此与 Cock 相对应的是 Clitoris。 

  12. 《村声》杂志有一份著名的榜单 Pazz & Jop,由评论家 Robert Christgau 在 1971 年发起,由评论家共同投票选出这一年的最佳专辑和最佳单曲等,是一份颇具历史参考价值的榜单。 

  13. Kill Rock Stars 是一家创立于 1991 年的独立音乐厂牌,主要以发行出版奥林匹亚地下朋克专辑而出门,其第一张发行即是 Kathleen Hanna 和厂牌创始人 Slim Moon 的口白(Spoken-Word)作品,而后发行了众多暴女运动乐队的专辑。 

  14. 关于 “Little Babies” 这首歌,Brownstein 在自传 Hunger Makes Me a Modern Girl 里说,她认为是 Tucker 写给乐迷甚至是写给 Brownstein 自己的,探讨乐队和乐迷的关系,体现了 Tucker 的母性;《百忧解国度》即 Prozac Nation, 是一本 1994 年出版的自传体小说,探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抑郁症生活。后在 2001 年被翻拍成电影,豆瓣译名《我的忧郁青春》。 

  15. Woodstock ‘99 音乐节以各类暴力行为而臭名昭著,其中有多起针对女性的恶意侵犯。”#1 Must Have” 这首歌即录制于音乐节结束之后的几个月。 

  16. “Sympathy for the Devil” 是一首极具争议的滚石乐队作品,对比S-K的这首歌你能听得出两首歌在音乐部分的丝丝联系,而前者是“赞颂魔鬼”,后者则是向上帝祈祷。 

  17. Sub Pop,成立于西雅图的独立音乐厂牌,“西雅图之声”的奠基厂牌,Nirvana 和 Soundgarden 从这起步。1995 年主流音乐公司 Warner Music Group 购买了 Sub Pop 49% 的股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