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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交的流行新声

初春的北京,楼下院子里的樱花开满又落一地。澄澈的阳光从午后到日落都会洒进阳台,屋子里的暖气还没停,若不开窗通风,我可以提前过上夏天。

已经不太记得写这篇文章的初衷了,似乎是隔离在家那段时间思维有所钝化,百无聊赖之中,我想着看能不能做一些歌单来帮助自己思考和梳理,就像之前给盯盯猫写的那篇关于南方独立音乐的周末特稿《南方的歌》。

在尝试过包括传统中国摇滚和方言在内的几个主题之后,我把思路转向了“北京新声”,进而又从“北京新声”里分离出偏流行的一支脉络,往前向后地查找资料,最终得来这一篇“春日拼配”。

据找到的资料介绍,“北京新声”一词由欧宁、颜峻和聂筝等人在九十年代末提出,他们希望以这个新词来关注、定义并记录世纪末的北京摇滚新生代。《北京新声》一书以摄影和采访为主要方式,重点介绍了包括麦田守望者、地下婴儿、鲍家街 43 号、新裤子、花儿等在内的多支乐队。这些乐队比起他们的前辈,更注重个人体验和个人趣味而非意识形态和宏大叙事,“它从真实的生活出发,表达出独立的意识、快乐的精神和合理享乐的主张”。

其实,世纪末的北京似乎比《北京新声》描述的还更热闹,《音像世界》杂志曾以“98 摇滚新浪潮”来回顾 1998 年的摇滚乐:“98 摇滚新浪潮是以 97 年年尾摩登天空推出清醒乐队的《好极了》专辑为发端的,随后麦田守望者、超级市场、新裤子、地下婴儿、花儿等纷纷有专辑推出,很快形成一股潮流。如果加上那些在合集中露面,或是活跃于 Club 中但尚无录音机会的乐队,以及盘古、NO 这类地下乐队,那么这股潮流还是颇为壮观的。”

世纪之交的国摇,表面上一鼓作气,先有轮回乐队登上央视,后有汪峰达达签约华纳。让人仿佛觉得摇滚乐的春天似乎就要来临?但如今的我们都清楚,之后的现实并非如此。受到主流收编与流行娱乐化趋势的不断挤压,坚持传统价值观念的摇滚乐的生存空间更加狭窄而地下,乐迷与媒体都更乐意去追求轻松时尚的新事物。进入新世纪后,国摇失语,踏上流行路线的汪峰和花儿更是争议不断,也由此引发长达十余年的“摇滚是否应该商业化”大辩论。我记得在2016年网易云发布的中国摇滚三十年纪录片里,受访者依然没能从商业化话题中跳脱出来。

为什么?这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行业基础设施不健全、猖獗的盗版音像制品、互联网兴起对传统唱片体系的冲击、被港台明星韩国偶像欧美巨星占领的市场、乐迷整体审美素质与消费水平、经济基础文化政策等等,有志者或许可以针对本课题写出一篇博士论文。显然,对于既非亲历者又无足够资料的我而言,若要讲清楚,难度无异于登天。

挖掘历史的过程很有趣,我拼凑出来的文字或许就有点没头没脑了。不过也没关系,放轻松,这只是一份歌单附加文字介绍而已,随意翻来看,开心听歌更重要。

那我们:一、二、三,开始。

1997
麦田守望者 ·「在路上」
麦田音乐

这首「在路上」来自麦田守望者,收录于 1997 年发行的乐队同名专辑。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歌曲名与乐队名分别对应两本文学经典: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和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前者为“垮掉的一代”深刻写照,后者是反英雄形象的先锋,两部作品均持续不断地影响并塑造着后世的青年文化。高唱“乌托邦”握着青春接力棒的麦田守望者,也与他们的前辈们有些不一样了。

从校园里走出的麦田守望者成立于 1994 年,而后签约红星音乐。在厂牌的牵线下,与张亚东合作完成了这张《麦田守望者》,吹响“北京新声”号角。与同时期或之前的乐队相比,他们作品的主题青春张扬,不苦大仇深;风格不重不燥,时髦地吸纳了英伦摇滚元素,旋律轻快悦耳,却也没有像后来的中式英伦乐队一样近乎全盘的西化。这首「在路上」即为他们的代表作。

由此为线索,能拎出两个重要的名字:红星与张亚东。由香港人陈健添创办于 1994 年的红星生产社,是国摇历史上最重要的厂牌之一,包括郑钧和许巍在内的不少音乐人以及幕后工作者,皆从这里起步,甚至有人开玩笑地称它为“中国摇滚的黄埔军校”。张亚东的制作人生涯也由此始,希莉娜依在 1996 年发行的同名专辑乃是张亚东的第一张专辑制作。

无巧不成书,麦田守望者还间接促成两组合作:朴树与张亚东,花儿与付翀。张亚东和朴树相识于麦田守望者的演出现场,前者回忆说:“当时朴树穿一白衬衣,头发有一边特别长,特别帅,坐在那儿不吭气。认识之后我们俩一直比较投缘…”这才会有张亚东友情加入,为朴树制作专辑《我去 2000 年》。花儿乐队的第一次正式演出乃是受邀为麦田守望者暖场,场地忙蜂酒吧工作人员付翀在看过演出后,决定从忙蜂和麦田音乐辞职,成立自己的厂牌——新蜂音乐,签下花儿。

这样看来,麦田守望者真是一颗很好的起始点。

1997
鲍家街 43 号 ·「晚安,北京」
京文唱片

接下来的这首「晚安,北京」,收录于 1997 年鲍家街 43 号发行的乐队同名专辑。创作这张专辑时,汪峰还很年轻,也很迷茫,理想主义仍在他的胸中激荡。初入摇滚,他丝毫没有掩饰对 The Doors 的喜爱,无论是「点亮火焰」的直白致敬,还是「夜里」和「晚安,北京」这样的长篇形式,当然,贯穿整张专辑的风琴更是标志。

在中央音乐学院诞生,而后签约京文唱片,最终因华纳唱片的一纸合约而解散,留下两张全长专辑的鲍家街 43 号也算是国内颇具传奇色彩的乐队。此后,主唱汪峰单飞,以创作人身份,笔耕不辍,十余年时间成为中国摇滚商业化(或流行摇滚)的标杆。如序言中提到,由他(和花儿)在世纪初引发的商业化与反商业的话题,仿佛中国摇滚的巴尔干,被乐迷纠葛争论二十余年,至今仍然分歧严重。

在 2000 年,和汪峰一前一后签约华纳的国摇音乐人,还包括达达乐队和麦田音乐的若干艺人。那么有几个问题可以思考:为什么如今达达和汪峰有截然不同的乐迷口碑?评价的差异有多少是由作品本身质量造成,又有多少是因为娱乐八卦?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像汪峰一样,持续创作,成为流行明星,还是希望像彭坦一样,乐队解散,单飞不顺?又是为什么,流行、商业、名气往往会带来负面舆论?别急着回答,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好了,回到作品。在「晚安,北京」发行整整十年后,汪峰重写「北京,北京」,主人翁从失眠绝望的北京青年,转为迷惘不舍的北漂青年,创作视角的变换可以视为汪峰生活态度的转变。有人说《鲍家街 43 号》是巅峰,不,远非如此,这只能算作一个尝试,汪峰骨子里流淌的还是旋律,朗朗的流行旋律。他的舞台朝向普罗大众,而非那群不开化的文艺青年。

1998
新裤子 ·「过时」
摩登天空

印象里的第一次听新裤子,是 2013 年,「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单曲首发。我那会儿刚上大学,正懵懂地胡乱听一些国内外的经典摇滚作品,也刷知乎,被摇滚精神忽悠得找不着北。这首歌“烂俗”的标题和“讨好”的流行旋律(摇滚精神教育我说:“讨好大众耳朵的媚俗行为就是原罪,保持愤怒反叛才是正道!”),让新裤子在我心里留下极为不佳的片面形象。尽管,此后几年他们的人气日渐高涨,我个人的审美观念也一变再变,但依然没再主动碰过他们的作品。

直到去年五月的麦田音乐节。新裤子登上主舞台时,我正在山坡草坪上坐着晒太阳,举起为在工体看比赛而买的望远镜,观察台上的乐手,发现坐于鼓前的竟是石璐。演出曲目仍是那几首热门歌,文本直白,旋律流行,入耳不费劲,似乎是为大场面量身定做。舞台下欢呼声雷动,人群起伏,洋溢着快乐情绪。国内乐队能驾驭数万人场合的独立乐队或许屈指可数,且新裤子对观众情绪的把握灵敏,张弛有度,很有成熟乐队的风范。整场下来也没有让作为“路人”的我觉得枯燥,甚至让我对新裤子获得更丰富的理解,其中一条是:“新裤子应该很清楚地知道,什么是流行,什么是艺术。”

原谅我没头绪地叨叨念了一通,回到这首「过时」。它收录于 1998 年发行的乐队首张专辑《新裤子》,这是他们最初表露的流行侧面。歌里唱着理想,唱着分离,唱着激情枯萎,二十年后他们依然还在唱着理想,唱着分离,唱着生活不如意,就连彭磊的声音都没怎么变。1997 年沈黎晖为发行自己乐队的专辑而成立的摩登天空,如今竟也成为国摇史上最长青的独立厂牌。

这些年间,国摇走过不少弯路,也曾停滞,甚至退步,那些被称之为“北京新声”或者“98 摇滚新浪潮”的乐队,有几支还在坚持音乐创作?

有一些乐队和他们的作品,我谈不上有多么喜爱,但却值得思考和尊重,新裤子就是其中之一。

1999
花儿 ·「结果」
新蜂音乐

此刻回头去想,我的小学,或许是我离华语流行乐距离最近的时期。S.H.E、光良、林俊杰、王心凌、王力宏、潘玮柏、周杰伦等港台海外华人明星打榜争奇斗艳,在我 MP3 里来去进出;「猪之歌」、「老鼠爱大米」、「秋天不回来」、「香水有毒」等众多热门网络流行歌、彩铃曲也紧随潮流,于我耳边新旧更替。这场竞争激烈的厮杀中,大陆流行乐正规军的身影在哪儿呢?似乎只有「嘻唰唰」和「我的果汁分你一半」吧?在 2005 年一元店和超市的大音响、电视点播台、车载磁带以及彩铃里,花儿一枝独秀,成为大陆流行乐的翘楚。

国内最具争议的乐队——花儿,于 1998 年以流行朋克形象站上舞台,才气四溢的大张伟尚未满二十岁,就凭借《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两张专辑惊艳北京摇滚。转变发生在 2004 年,花儿携《我是你的罗密欧》签约百代唱片(EMI),大踏步走向流行,一步比一步更让人错愕,老乐迷吓坏了,乐评人惊呆了,媒体蜂拥而至。而后《花季王朝》被乐队的前公司新蜂音乐举报抄袭,一时间花儿犹如老鼠过街,所有人口诛笔伐,声势浩大。花儿从此陷入负面新闻的泥沼,也间接导致乐队在 2009 年的解散。讨伐带来的争议并未随着花的凋谢而消散,余波延续至今,依然盘旋在核心人物大张伟的头顶。

放下纷扰的情绪,回到花儿的初心。这首「结果」收录于乐队 1999 年发行的首张专辑《幸福的旁边》,还有没听过的朋友吗?强烈推荐试听。跟六年后有着极强目的性、追求商业的「嘻唰唰」相比,「结果」简洁而纯粹,音乐最本质的表达从作品里汩汩淌出。你可以听见,不知愁滋味、不用考虑摇滚生计问题的三位青少年,尽情享受作为创作者的快乐:“妈妈不要再多罗嗦,请不要为我担心和难过,前面是一片绚丽的景色,何必在乎那结果。”

1999
朴树 ·「New Boy」
麦田音乐

从某种意义上讲,翻唱在流行音乐文化领域是一种富含价值的重新阐释方式。若抛开商业因素考量,可以理解为不同音乐人或音乐风格之间的一种跨时空交流与致敬。去年《乐队的夏天》节目上,平心而论,引起热议的盘尼西林版「New Boy」还蛮出彩。此时距这首歌的发行已过去整整二十年,我相信不少年轻乐迷此前不曾点开过这首被「白桦林」和「那些花儿」名气遮蔽的杰作。通过综艺节目的翻唱,「New Boy」被赋予新的生机和新的意义。

「New Boy」收录在朴树的首张专辑《我去 2000 年》,作为概念专辑《红白蓝》之二,由麦田音乐在 1999 年一月发行。概念专辑第一张是「蓝」,来自叶蓓的《纯真年代》,其中也收录有由朴树创作叶蓓演绎的「白桦林」;而「红」专本应是尹吾的《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次远行》,但因故未能顺利发行,在改换门庭后的 2000 年七月,最终由新蜂音乐出版。三张专辑均可以说是时代经典。

生活不如意十之八九,国摇绝大多数作品基调沉郁,而作为《我去 2000 年》的主打歌开场曲,「New Boy」是一块难得的白玉,外表明亮,在灰扑扑的土地上闪着光:“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界来得象梦一样,让我暖洋洋。”与张亚东的合作让它从校园民谣的框架中跳脱出来,构建起抵御时光打磨的盔甲。二十五岁的朴树在歌词里尽情地书写对未来的憧憬,但他很清楚现实沉闷而绝望的内核。接踵而来的「妈妈,我…」无情地将刚吹起的美好生活气球刺破:“妈妈,我恶心。在他们的世界,生活是这么旧,让我总不快乐。我活得不耐烦,可是又不想死。”

说来也惭愧,那些最为传唱的作品曾让我误读了朴树。当然,话说回来,哪一种解读不是误读呢?

2000
汪峰 ·「花火」
华纳唱片

时钟转过千禧,来到二十一世纪,前面已经说过汪峰,借着他这一首「花火」,我们来多聊一些幕后故事。

在 1999 年南下香港加入华纳香港有限公司之前,北大毕业生许晓峰从开酒吧、办演出到版权代理,已在国内流行音乐从业十年,资历颇深,成绩也不俗。在国际唱片公司纷纷开拓内地原创音乐市场的趋势下,华纳进军内地,许晓峰出任中国区总经理。眼光独到的许晓峰走马上任三把火:一纸合约,汪峰出走鲍家街;和宋柯飞赴武汉,签约达达,成就“首支签约全球五大唱片公司的内地摇滚乐队”;投资麦田,更让华纳获得包括朴树、老狼、叶蓓在内的多位艺人。一时间风头甚胜。

而「麦田」这块招牌最早由高晓松和老狼等人在 1995 年挂出,彼时还是一家音乐工作室。1996 年,刚从美国学成归来,做珠宝生意的宋柯,应清华学弟高晓松的邀请加入。麦田音乐正式成立,推出的第一张专辑即高晓松作品集《青春无悔》,唱片大卖,旗开得胜——虽然苦于盗版侵权,麦田也算顺利起步。如前所述,在签下叶蓓、朴树、尹吾后,麦田音乐计划发行的概念专辑《红白蓝》,其中前两位的唱片得以出版,后者却因公司资金问题,久拖未成,合约到期,最终于 2000 年交由新蜂音乐代理发行。

世纪之交的华纳与麦田,互补性强,(或许)一位新成立缺版权,一位有艺人缺资金。许晓峰和宋柯一拍即合,后者上任华纳唱片中国区副总经理。两位的携手,也成就华纳中国,在世纪初的几年扛起内地原创音乐的大旗。而两人在 2004 年前后的离职,则缩影为华纳在中国的衰退:麦田合约到期,改姓太合,而后不久汪峰独立门户,再到达达解散。

而更大背景则是,内地原创音乐的衰落。大陆流行音乐在港台海外流行音乐登陆与互联网加持的盗版浪潮夹击中,节节败退,最终一蹶不振。由此“摇滚乐还未走入地上,就又回到了地下”(彭磊语),而流行乐则进入群魔乱舞的时代。

近几年原创音乐的境况有了大改观,这是后话。记得新裤子在去年《乐夏》上曾翻唱这首「花火」,彭磊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唱:“现在我,有些醉了,醉得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野鸽;所以我开始变了,变得像一团暴烈炽热的花火。”让人挺有感触的。

2000
达达 ·「化学心情下的爱情反应」
华纳唱片

听着这首「化学心情下的爱情反应」,我们来接着聊聊达达乐队。成型于九十年代中后期的达达,早年在武汉排练演出,录制完成专辑《天使》的小样。据说,是在 2000 年他们把这张 Demo 发给武汉音像的秦天试听,后者又转手将其寄给北京刚成立不久的华纳中国:“时任华纳董事总经理的许晓峰和制作总监宋柯听到这张小样后,当即致电秦天,托其为达达在武汉安排演出,想现场看看乐队整体的感觉。”

这首歌便作为开场曲收录于 2000 年发行的乐队首张专辑《天使》中,一首旋律悦耳的另类摇滚佳作,放在当时的确惊艳,无怪乎宋柯会说:“把小样扔进 CD 机 15 秒之后,就决定要签这个乐队。”那年七月,达达与华纳签约,发布会在武汉音乐学院举行,而后乐队启程前往北京,一跃登上主流舞台。

达达在华纳完成《天使》的录音室重新录制,这些作品尚未被商业束缚,个性鲜明,既有偏流行朋克加念唱的「节日快乐」,也有开篇电子氛围十足「1999」,风格多样新颖。凭借这张专辑,达达横扫当年的内地各大榜单,成为青春张扬的新世纪流行新声代表,还一举拿下 IBM 和 M&M’s 巧克力豆的代言。我相信在此之前,少有人会料见,一支从武汉走出的乐队,能先于北京一派,签约主流厂牌并走红。

2000 年中国摇滚走向主流的标志大约有两个:其一是轮回乐队登上央视新千年元旦晚会,其二便是华纳签下达达。当然,前文也说到,华纳在那段时间并不止签约这一位艺人,可如今去看,“首支签约全球五大唱片公司的摇滚乐队”作为商业标签取得了毫无疑问的成功,它至今仍是达达的宣传核心标签。

达达也好,花儿也罢,还有汪峰、朴树甚至窦唯,在新世纪初都不同程度地为商业或者说主流付出了代价。花儿和汪峰因背叛“摇滚精神”,被绑在摇滚商业化的耻辱柱上;朴树因压力过大,遁形隐世;窦唯也想遁世,可依然逃不出娱乐媒体的追逐,一怒放火烧车;而发行完《黄金时代》的达达,随着引荐人许晓峰和宋柯相继离开华纳,也迷失在各类与创作无关的商业事务中,没等来下一张专辑,坚持不住,也散了。

2001
叶蓓 ·「双鱼」
华纳麦田

这一年,随着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外资被允许进入音像行业,国际唱片公司纷纷在大陆扎根,新世纪的内地流行音乐运作模式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流行与商业正渐渐成为可能。

例如,不仅达达获得商业代言机会,2001 年还有朴树还在筹备的新作被微软选中作为 Windows XP 的中文版主题曲。「生如夏花」被改名为「冲出你的窗口」,并由朴树重新作词完成录制。而来自欧美日本以及韩国的音乐人也开始更频繁地来到大陆演出,与港台明星并驾齐驱。国外的流行文化成为年轻人的新欢,“韩流”一词的出现即是佐证。

这首「双鱼」收录于叶蓓 2001 年发行的专辑《双鱼》,是叶蓓签约华纳之后的首张专辑的主打曲目之一,气质典雅,洋气的巴萨诺瓦。若以现在的角度看,会有人觉得它的制作阵容相当豪华:制作人是许巍,鼓手是窦唯和崔健乐队的刘效松,键盘是张楚乐队的张荐,贝斯手是指南针的岳浩昆,吉他是面孔的讴歌和鲍家街的龙隆,歌曲「彩虹」的黏土动画 MV 则来自新裤子彭磊,总共花费竟超百万(不知道唱片有没有收回成本)。但若再仔细想,这一套依然沿袭九十年代的国摇惯用制作模式——圈子内部的小作坊,朋友互相来帮忙,2002 年老狼的专辑《晴朗》同样如此,排列组合往往难有突破或者变革。

如果说九十年代中期出现的校园民谣唱出一代人的青春,而跨过千禧,即便听感更为精致,想法上却固步自封,没能看到更大范围的青年文化变迁(摇滚也是一样),并做出响应。而这不过是整个大陆流行乐的缩影,把视野放宽,同样是这张专辑发行的 2001 年九月,周杰伦的第二张录音室专辑《范特西》以及 S.H.E 首张专辑《女生宿舍》相继问世,噢,还有王力宏的《唯一》,他们哪一位后来不是巨星级的偶像呢?反观这时的我们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作品,能和他们争夺青少年的零花钱和 MP3 内存?唉,少得可怜吧。

2002
与非门 ·「I Want My Tv」
独立发行

时间来到 2003 年七月的一天晚上,上海新天地 ARK 音乐酒吧,窦唯与不一定乐队的演出正在进行。一段陌生前奏进入,乐迷欢呼,兴奋地在心中猜测:新歌?因为整场演出均以演奏为主,窦唯只开口过一次,就是这首歌:“他们在下面,我在最上面,最上面。”许多观众把这首窦唯的“新歌”评为当晚的高潮。

然而一周之后,媒体曝光引发反转,这首名为「1061」的歌实际上来自与非门乐队为长沙音乐台所作的台歌,收录于后者在 2002 年独立发行的首张专辑《01》。乐迷对此大跌眼镜,不太接受,甚至指责是媒体炒作。

北京,北京。在新世纪的前后十年,谈及国摇,十有八九都会说到北京,音乐人、唱片公司、媒体等行业资源高度集中分布。如此文化场景是由经济文化的发展导致,并不良性,也不健全。流行音乐享乐色彩浓厚,如果没有经济基础和文化软硬件支撑,的确很难在其他地方自主生长。可难道北京以外就没有好乐队、好作品了吗?

显然不,来自广州的与非门即是一个很好的代表(以广州太平洋和中唱广州为代表,近水楼台的广州在八十年代曾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中心)。游离于北京主流媒体的视线外的与非门,在 2004 年被环球音乐(香港)看中,后者给乐队开出一份海外全约代理的合同,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与非门的实力。

2002 年发行的专辑《01》里,除了窦唯翻唱的「1061」,还有这首「I Want My Tv」值得一试。时髦的电子音乐元素与摩登的现代生活主题,将它和我们刚才听过的所有来自北京的作品,明显地区分开来。也许有的朋友会将他们与龙宽九段做比较,而要知道,后者的首张专辑发行于 2004 年。当年被记者问到,吉他手阿庆的回答也很有意思,他说龙宽九段很北方很酷,与非门很南方很随意。回答里无意中点明的南北音乐特质差异,一直延续到如今的独立音乐场景。

2003
曹方 ·「黑色香水」
钛友文化

原本最后的第十首歌准备留给许巍,会是 2002 年发行的《时光 · 漫步》中的某首,但想想还是换成了曹方的「黑色香水」。许巍从 1995 年签约红星,到 2001 年签约隶属百代的上海步升,《时光 · 漫步》作为其走向抒情流行的音乐生涯顶峰之作,已是他的第三张全长专辑。然而每代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流行音乐,而选择 2003 年出道的新人曹方,正是希望在本文的终章把目光寄向未来。

这首「黑色香水」极具曹方个人特质,一首轻盈灵动的城市青年生活情歌,它作为专辑同名歌收录于 2003 年发行的《黑色香水》。彼时曹方初出茅庐,青涩的她不敢独自演出,总是带着一只洋娃娃上台(见专辑《遇见我》的非主流封面)。两张备受好评的专辑下来,个人形象与音乐风格都独树一帜的曹方,成为媒体和乐评人眼中的古怪才女。

世纪初的几年,因为传统唱片工业的转型或者独立音乐概念的东进,一系列后来被视为“独立流行”或者“小众女声”的音乐人开始崭露头角,包括台湾的陈绮贞、张悬、魏如萱(自然卷)以及大陆的曹方、牛奶咖啡、卡奇社等等。她们受到随豆瓣而兴起的文艺青年追捧,也为日后大陆的小众(独立)音乐培养出一大批忠实粉丝。而曹方(虽然我不愿意这么称呼,但大约是2005年前后)则被许多乐迷视作“大陆陈绮贞”。

比起张悬或者陈绮贞在台湾成熟的流行音乐市场中发展较为顺当的路线,曹方的音乐生涯则有些曲折:大学退学前往北京担任录音助理,却没有得到唱片公司赏识,老板小柯自立厂牌签下曹方,首张专辑遇冷慢热,二专成名,却无奈行业不景气与公司解约,成立个人工作室,经历辗转。如今曹方依然不断创作,最近的一张全长是 2018 年水平上佳的《3170》,然而Z世代的享乐青年似乎已经不认得她:班长?是谁?曹芳还是曹方?

曹方或许还算幸运,遇到音乐伯乐小柯,才华得以施展。这些年间还有多少音乐人的创作被大环境耽误,没能顺利发行唱片,或者被淹没在选秀节目和粗制滥造的流行歌下,没能得到过乐迷关注?想来觉得可惜。

结束

如前所述,世纪末的种种迹象让一些乐迷、评论家或者唱片公司理所应当地期望和预测国摇——或者说得更广些——大陆的原创音乐将在千禧后走向大众与流行,然而希望落空了。它们更多地遵循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必然规律以及西方流行音乐的大趋势,走向了小众、文艺与独立。直到十余年后,才再次开启主流与独立的融合之路。

——— 2020 年于北京亚运村